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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6/17

一次满足(实习生的)所有愿望,急诊流水账

 

这里是一个地域的缩影,形形色色,光怪陆离

转去南院急诊,很早之前在轮北院内科急诊的时候就听说过那边非常多事情,绝对不会像北院这边基本上只有内科急症,而且对于外科的伤员,急诊处理的是基本的伤口操作,所以要求不甚高,可以给实习生很多机会。

早早搭班车,同行的有去南院肝胆实习的小雨同学。小雨同学1.81米高,皮肤黝黑样子凶神恶煞,可是就这么有个温柔善良的性格。在车上的时候告诉我一件事。

三天前他晚上在肝胆闲着没事做下去急诊找他的心胸外李师兄(现在南院外科急诊的李医生),去到就刚好出车,是凶杀案。到了离难南院不远的现场,遇害的16岁女孩已经倒在地上多时,左颈动脉被歹徒刺穿,伤口一直深出气管,血流了一个2米直径的圆形,已经凝了,护士想补液也补不进。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是就不回来的,不过还是尽人事地做了10分钟的胸外按摩,过程中颈动脉已经没有血出来~~

末了他说:歹徒真不是人来的,对一个看上去就没有什么钱的16岁女孩,抢钱就抢钱,不至于如此残忍啊~~

听完,果然和我想象的南院急诊情况相似。恶劣的治安环境、欠缺交通管理、分散而广泛的城乡结合部区域、众多的打工仔和黑工厂~~我相信今天的外科急诊一定令我大开眼界。果不然,开始了:

八点正去到急诊,就看见留观室有个昨晚9点从2米高地方摔下头着地的小孩,和一个诊断了阑尾炎的病人。由于南院所处地区的外科急诊人群多数是外来人员,因此医疗保健意识和经济条件十分不好。所以前者,照了CT说无事,家人就一直嘈着要走,觉得医生叫留观24小时至今晚9点完全是浪费时间;后者,则因为要筹措手术费的事情而迟迟不决定做手术。

一开始没有什么事做,跟着小雨的师兄李医生在留观病房周围转转换换药,然后就坐下。他告诉我,急诊忙的时候是别的科下班的时候,通常什么放学后啊,晚上啊之类的就开始多人了,原因一个是门诊落班了,任务自然就全部落在急诊上,另外一个就是,门诊的落班时间,也就是学生放学上班族归家时间,容易交通事故,打工的人也多开始松懈,容易受伤。所以和我说,一到中午就快点吃饭,吃完就有得忙了。

不过,看来今日不用到午饭时间就开始忙了。

陆续来了几个手指划伤的病人,都不重,观摩了如何打麻醉和缝合。

九点多来了个眉弓被吊扇刮伤的病人来换药,前天这里急诊给他缝合的,打开伤口,一道4cm长伤口(极度幸运没有划到眼球),右眼睑已经水肿,上下眼睑不能分开。洗了伤口以后检查眼睛,发现原来是眼内涂了眼膏而病人自己又不搞转动眼球,所以没有泪液分泌导致眼膏干结使眼睑粘连。用棉签蘸生理盐水强行刮去眼膏(粘得睫毛都刮掉了),病人终于看到东西,最后教育他要多动眼睛。

这个病人后,外科急诊竟然开始排队了。不过第一个病人还没有进来,阿sir就来了,两个阿sir同一个madam带住一个拘留所的女犯人来……来……体检?!不但我完全没有听过,连工作这么久的师兄都是第一次看见,以前一般都是来验性病的。在开验单的过程中,很奇怪地听到女犯人同D阿sir们有讲有笑,个女犯人说什么“距地对我地好好嘎,好欢迎我地出国嘎,如果我地想就可以随时去,如果你想尼都可以嘎。我地的生活好幸福……”,而个madam就怂恿她继续讲落去,听到我一头雾水莫名其妙。等他们走了后师兄跟我说,原来是阿发麟公的拥趸来的,仲劝班阿sir入会添,一般是政治犯才有这种好一点的待遇,如果是什么暴力犯罪的,不拖着来就是很给面子了。系喔!

送走了拥趸后,就是一个很急的双手腕被铁皮割伤的男病人,由于外面还有一堆颇急的,师兄同我就一人一边缝合伤口,幸好没有割到动脉。给病人打了麻醉后就不痛了,所以很自由地慢慢练习缝合,效果也很好。

然后:

一个爸爸两个老师抱着个5、6岁的小朋友进来,额头撞爆了。(师兄说,小朋友的皮肤很脆~~?)

一个双手拇指被纽扣压机打中的病人,指侧爆裂。(在牛仔裤厂打工的人因为长时间作业而精神疲劳,类似这样的病人其实数不胜数,今天后来又来了几个)

数个手指外伤来换药或拆线的病人。(可见之前也很多。师兄也放手全部让我处理)

一个说肚痛的病人。

有必要说说这个我吃饭前看到的病人。此类患者急诊医生最无奈。以前的急诊病人据说有挂号限制,不是快急救的或者不是烧到39度以上的就不可以挂急诊号,即使晚上来也唔该明天看门诊。现在医患关系紧张,患者最大,所以随便挂号。拿实际上很多急诊资源就被浪费了,急的病人和不急的病人都是急诊号,如非紧急情况还是按号排队。就像这个病人说肚痛,一般看了不像急腹症,都会先推去内科看,内科搞不掂再来外科急诊。有次周日师兄遇上一个病人,极度典型地代表了这么一类患者:

“医生,我腰痛。”“痛了多久啊?”“啊?十几年吧,不记得了~”“这次特别痛吗?”“也不觉得啊,一般般啦。”“那你来急诊干吗?”“因为今天星期天我休息嘛~”(倒下加无语)

中午小睡后下来就看见师兄处理一个前臂骨折的病人,本来打石膏就可以了,不过病人掌部有麻木感,恐怕有神经损伤,建议做切开内固定。可是这要上万的手术费。病人听完后就偷偷走了。不是说打石膏不行,不过有毁掉一只手的危险,不能冒险。希望他去下级医院治疗好了,不要走去黑诊所。

给一个下巴撞爆的小屁孩换药洗伤口,被踢了N脚~~

“外科,出车!”

终于等到这句激动人心的呼叫了,广州的120实在是很有效率的,在接到呼叫的3分钟之内医院就要出车,师兄看看手头没有什么重病人就带我一齐上车了。出事地点在附近的海珠客运站,BenZ的急救车看来转动能力奇好,好几次高速急转弯把我甩得头晕,很快就到了。第一次出车的心情异常忐忑,尤其是小雨告诉了我发生过的事情后尤其紧张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事实并非想象那么血肉模糊,一个汽车维修人员在几乎3米高的大巴车顶失足跌落右膝先着地再头部着地,一面的血,要工友搀扶。检查了一下伤口出血已不严重,但是右髋部剧痛,活动不能,应该是着地时骨折了。

送院过程中医生会做初步体检确定没有生命危险,司机又把我甩得头晕脑胀甩得病人痛苦不堪,没有办法,回院最安全。回院后给他缝合了头部的伤口,开完X线检查后,又即刻有个头部跌伤的小孩由家长带来,已经呕了很多次。还好没有昏迷过去,意识很清醒,检查头部不见大血肿,即刻开了CT单去检查。回头那边又来了几个手指外伤的换药拆线,我搞好了以后出来就看见骨科的人在看片了,那个病人是转子间骨折,可是没有押金的情况下他的深圳社保又不能在二院用,所以磨蹭来去就转院了,而且要求转去正骨医院!说实话虽然名字是颇专业,但好的西医骨科医院并不是它,不能只凭名字而去。转送的时候他们又叫了一个黑心救护车,从南洲路送去东风路竟然要400文!广州120的出车费才108文啊,可惜不能送他。

那个小孩还没有做CT,原因是一离开妈妈就狂哭,打了镇静药还是不行。告诉家长,CT是要做的,没有问题最好,一旦有问题就不好说了。终于做了CT回来一看,皮下血肿并颅骨骨折,对合良好。幸好有后一句话,所以建议他家长留院观察24小时看看血肿消退如何。可是家长不知怎么的,是担心留院又要钱还是什么的,坚持自己回家观察,汗,你来做医生吧。

近8点又出车了,这次110打来的“预告”的是车祸,谁知飞去了后却发觉吃诈糊,公交车和私家车Kiss了,由于急刹车所以有个乘客撞了一下腰有点不舒服,自己说没有叫救护车,而我们都来了,叫我们来的110却迟迟还没来。末了自认出车倒霉,空车而回。(打120自救比较可靠啊)

回院处理了个痛风结节的病人,在肿大的痛风结节逐点逐点挤出恶心的牙膏状痛风结晶和脓液,立刻又要出车了,这次比较严重,跳楼的。

驶入城中村的小路中,看不到有跳楼的出现,起码是没有人围观。有个阿sir在某巷口叫我们入去,场面立刻不同,在阴暗狭窄的小巷中,三、四十个全副武装的阿sir严阵以待,依我看来就像地震后抢险一样。地上蹲着一个头部和身体都有擦伤的女人,师兄就向前问有没有更重的病人,怎么说这个阵象起码有个血肉模糊的吧。谁知“就是这个了,她从三楼跳下,有个蓬挡了挡”。扶上担架后我们私下议论,“可能是扫黄行动啊,然后就为了不被拉走而跳楼!”(厚街的吸毒人员纪录片中也有在拘留所中为了制造病情被释放而吞打火机的事情发生)

回院后有个摔伤的病人就嘈了,也算是她不好彩,8点那次出车她就来了,可是前面有痛风那个病人,出车回来后处理痛风病人后又出车,又不能招呼她。于是师兄处理跳楼病人,我就给她清创缝合。

真是痛苦,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清创缝合,却搞了我一个钟。那个病人手手脚脚背上全是划伤,左腰胁部有个15cm长的大切口,里面满是细沙,结果要打麻醉给她用生理盐水和双氧水洗了N遍。末了缝合完毕后才跟我说屁股上还有一个伤口,真是气爆了!又不早说!可以一起处理的嘛~~

出来后那个跳楼的CT结果出来了,真实好彩,什么事都没有!原本以为是流莺的她的老公也出现了,原来不是扫黄,是她在打麻将赌钱,阿sir查上门了为了躲躲出窗,却掉楼了(暴汗啊)~~他老公更搞笑,说要告公安局,说是把他老婆逼跳楼了(暴汗Again~)~~

凌晨一点来了个拆线的病人,真不明白都什么时候了竟然来拆线。他20天前缝合却一直没有换药,今天来拆线,线都长肉里了!很多人以为换药就是涂涂消毒水,自己都可以搞,其实换药最大的目的是医生检查伤口情况啊。没有办法,慢慢搞,痛也没有办法~

最后来了个玻璃划破脚趾的病人,缝合的时候终于知道什么叫“十指痛归心”了,打了麻药还很痛~~

深夜没有外科的出车,我在外科急诊的愿望和期待,在一天就完成了。

2008/6/4

连搏一搏的希望也没有

 

不想再看到放弃治疗

今天本来只有一个乳腺手术,不过早上一个电话打来科室,说转去泌尿外的那个病人右上腹痛缓解不佳,问是否可以上午先做胆囊切除,然后跟住做阴茎癌手术。陈主任说:“是我们的还是我们的,逃不了。”

上去手术室,难免看见那恶心的部位。消毒和上手术的时候,陈主任和师兄都被那里的异味给弄得受不了(尽管隔了几层手术巾),最后还要开薄膜挡隔气味。开入去,发觉胆囊粘连严重,主任觉得不对劲,于是扩大成胆囊癌根治术切口,在打开伸手一探,完了,发现胆囊壁增厚变硬,粘连严重,淋巴结群肿大,连取病理也没有就判断胆囊癌局部转移,粗略分期晚期(个人对此做法有保留,还是认为做个冰冻病理比较稳妥)。于是若是行手术,会变得异常扩大,由于局部侵犯,可能要做Whipple,则6、7个小时不在话下,那么术后情况不允许(而且负责下面手术的黄院长也不会等那么久)阴茎癌的手术。

原来是两个癌,至于是否是相互转移还是均是原发就不得而知了。Whipple术后生存就要大量金钱,胆囊癌晚期生存率就不高,还要合并阴茎癌!手术+支持治疗+化疗的费用,对于一个下岗家庭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阴茎癌发生在经济和卫生条件不佳的环境中)。和家属谈话,最终结果:放弃治疗,是连下面也不做了,因为没有意义……

而此时最令我气愤的是,那个贱人陈师兄还大大声地用粗俗不堪的语言,在病人清醒的情况,下笑着说“做咩吖做,两个癌,肯定放弃啦”、“果时以为胆囊炎,点知系胆囊癌晚期至得贾”。我过氧化钙你!手术台上面果个系你的话我就真系唔同你做啦!拜托考虑下病人情感啦,跳楼都有啊!

病人本来入院只不过是想做个手术解除疼痛,宜家连最基本的意愿都无法实现,却带给自己和家人这么一个现实。那时杨姑娘(发现阴茎癌的护士)和我说起,她告知上级这个发现时觉得很内疚,我对她说“其实你救了病人”,可是现在我不禁怀疑这样做,是否真的对他们而言是“救了”呢?!我想起小肠切除的病人,又想起这个病人,究竟以后将会怎么面对接下来的改变呢~~

很无奈,很无奈,心情很不好

2008/6/3

庸医害人

 

庸医害人,就这样,庸医害人!

6月2号晚很累很累,中午帮风湿科的实验员老师演了一场戏,扮演了急诊科副主任医生的角色。下午先回家拿书然后和雨云赛跑骑车回学校还书,再到两间天使简约店顶蛋糕,晚上同老金在最大雨的时候逛上下九,买了一件半二手的猪2000。终于终于累到趴下回到宿舍,还未缓过一口气,突然一个以“2272”结尾的电话打来,我头脑立即一响:“弊了,科室成10点打来,肯定是急诊手术了~~”。果不其然,师兄说有个病人下午收入院,晚上情况恶化需要紧急剖腹探查。于是拖住身体回到科室,毕竟是人生第一台急诊手术啊。

话说需虽然名叫急诊手术,其实只不过是需要立即送手术室“准备手术”,并非一定指立即推去手术室就开刀。所以我回到科室了解病情时病人还未推去。病人是惠州人,21岁男性,6天前因车祸入住当地医院,剖腹探查发现肠系膜损伤,小肠大部分严重挫伤,于是当时行部分小肠切除术+肠系膜修补术,术后情况不佳,出现腹痛,引流液量多,于是隔了几天再次开腹。第二次开腹搞了什么就不知道了(病人家属只带了一份简单的出院记录来,竟然其余的入院情况、验单结果、手术记录等都无要求当地医院提供)。反正后来引流管引出绿色液体,当地院方再也不敢搞了,于是转上来。

陈涛主任晚上来看病人,从胃管(从鼻腔插入经咽入胃)打入美兰(蓝色染色液),竟然从腹腔引流管引流出来!什么意思?就是说胃管插穿了消化道壁了!于是就紧急手术,术前情况真的不是很好,血氧一直80多生不上去,脉搏130几(试想20几岁的人脉搏是60、70啊),麻醉师思前想后好一阵才勉强同意手术。

消毒后陈主任来了开始手术。接下来的东西,真的让心里不是滋味:

伤口的缝线一剪,伤口自动爆开,厚厚的皮下和肌肉层切口表面都是苍白、暗红、黄白混合的坏死和化脓肉芽;

打开腹膜,一大段或暗红或淤黑色的小肠浸在黄绿色的粪便、粘液、脓液、纤维素的混合物中;

拍了照(保护自己的证物)后探查,小肠肠管僵硬、没有动脉搏动,肠壁发现两个溃疡穿孔,小肠和结肠的吻合口化脓,胃管直接从十二指肠的一个穿孔处穿出(不知是插穿还是肠壁穿孔),肠系膜根部发现肠系膜上动脉被结扎!

“操,那些医生怎么做手术的?!不会做就不要做啦!不是什么钱都是可以赚的!操,连剩下这一段肠子都保不了!心情不好!”

不只是主任在这里骂,我手上的吸引器一边在狂吸腹腔内的脏东西,一边心里也在骂。怎么搞的?!连肠系膜动脉都扎掉,还说什么系膜修补术?!人家车祸是损伤部分小肠,你这么一扎就弄死整段小肠啊!那些穿孔都是因为缺血而坏死造成的,然后整个大网膜和肠管变成感染灶,想好都难!短肠综合症本来就可以让一个病人生不如死,现在要切剩下的一点点小肠,那么连肠都没有了,以后会怎么样?!吃什么拉什么,不吃就拉粘液,严重营养不良,搞不好(如果他可以活下去)胃液和胆汁直接刺激结肠,还搞个肿瘤出来!

叫了家属进来看开腹后的情况(需要多大的勇气啊),然后说明了要把小肠全部切除,也说明了今后可能会变成怎么样。护士过了一阵进来就说外面在大哭了。陈主任还试着保留近结肠的一段回肠,不过手术过程中还是变黑,只好做了小肠和大网膜全切,十二指肠和横结肠端侧吻合。整个过程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感觉就像救了一条以后不知道本人是否会后悔被救回来的命。

不过还是没有把我们对造成现在病情的判断告诉家属,陈主任说:“好了,到此为止”。首先,是对病情的判断仅仅是我们自己的考虑,没有经过鉴定说出去我们要为此负责,极度麻烦;其次,同样作为医疗机构,若然对方因为这样被告发,自己怎么也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感觉,所以能不捅对方出来就不捅;再次,自己难免也有犯错的时候,也不想对方捅自己出来。一个病人在医院面前是弱势,医院在全体病人面前是弱势。但病人和家属的对病情不了解,我们对病情的处理而不加以追究,使得病人白白受苦而且不懂索赔,那些庸医继续逍遥法外,是这样吗?无法改变吗?心里面难受~~

一条原本车祸后可以挽救的生命,就这样被糟蹋了~~或者他们想赚钱,或者他们本身也想救人。不过,钱,还是要看病人情况决定赚不赚的,救人,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去救的!